集邮多年,我注意到一个有意思的现象:带“榆林”二字的邮戳并不少见。天津有榆林路,吉林集安有榆林,甘肃正宁有榆林,河南延津有榆林,连海南三亚都有个榆林港。同一个名字,散落天南海北,远不止陕西那一个榆林。它们之间有什么关系?为什么都叫“榆林”?中国大地上到底有多少个“榆林”?
2026年春天,我决定把这个问题弄清楚。我贴上一枚《向海自然保护区》邮票——这套特种邮票共四枚,其中一枚的图名就叫“榆林”,票面上是向海湿地的沙丘榆林景观——开始给全国带“榆”字的地名邮局寄信求戳,请他们帮忙盖一枚日戳后再寄回来。
邮票上是“榆林”(吉林向海),寄信地是“榆林”(陕西榆林市),目的地是另一个“榆林”或带“榆”字的地方。一封回信,就是一次“从榆林到榆林”的旅程。
先找“榆林”正主。地名带“榆林”二字的,寄了10处:天津榆林路、海南三亚榆林、黑龙江兰西榆林、吉林集安榆林、河南许昌榆林、山西朔州南榆林、甘肃临夏榆林、山西浑源南榆林、河南延津榆林、甘肃正宁榆林子。收完这十枚邮戳才发现,叫“榆林”的地方远不止这些,带“榆”字的地名更是遍布全国。于是继续扩展,又把49封信投向带“榆”字的邮局。
榆树耐寒耐旱,零下40摄氏度冻不死,年降水量不足200毫米也能活,所以“榆”字地名多集中在北方——那里恰好也是历代边防所在。陕西榆林是所有邮戳的起点,值得单独一说。两千多年前,蒙恬经略北疆,“累石为城,树榆为塞”(《汉书》语),榆林由此与边防结缘。明成化年间,余子俊率四万军民修筑延绥边墙1770余里,榆林城三次扩建,成为九边重镇。1986年,榆林被公布为国家历史文化名城。
这些地名大致可分四类:一是因树得名。榆树市因“大孤榆树”得名,榆树林子镇因“榆树成林”得名。二是树加地形。榆垡是树加耕土,榆岭是树加山岭,榆科顶是树加山顶。三是方言谐音。浙江榆垟原名“余垟”,温州话“余”“榆”同音;河北榆科汉代叫“榆坑”,后来雅化。四是另有来路。河北榆关,隋代称“渝关”,因渝水得名;北京蒲黄榆,是东蒲桥、黄土坑、榆树村各取一字;延庆榆林堡,元代为驿站、明代为古堡,七百多年邮驿血脉不断。
几处印象尤深。榆中,秦始皇三十三年置县,两千二百多年县名未改。榆关,比山海关早近八百年,纳兰性德一句“身向榆关那畔行”,把它写进了文学史。榆社,相传炎帝八世榆罔之后在此建榆州国,县名即由“榆州之社”而来。向海,那枚“榆林”邮票的原地,绕了一大圈,终于到了。
这次“旅程”,我共寄出求戳信59封,覆盖13个省份。但这远不是全部——据不完全统计,全国以“榆林”为名的乡镇聚落至少有67个;若把大大小小的自然村落都算上,仅河南就有79处、河北53处、山东26处。
追溯“榆”字地名的源头,离不开榆树本身。
在北方农村,榆树全身是宝。春天榆钱挂满枝头,捋下来蒸榆钱饭、掺面做窝窝,就是一顿饭。“一树榆钱半月粮”,青黄不接的时候,榆树最早捧出果实,把穷人家的日子往前接了一把。榆树皮刮下内层,晒干磨粉,掺上杂粮能做面条、烙饼,黏性大、耐饿,是荒年的“救命面”。榆木硬实耐腐,是北方乡村打梁盖房、做家具离不开的材料。
先民守着这样一棵树,吃它的果、用它的木、靠它度荒年,走到哪儿都以它为地标——榆树村、榆树屯、榆树沟、大榆树镇。一个地名,就是一棵树养活一方人的记忆。
而“榆林”二字更深的一层,是“树榆为塞”——沿边塞种榆树,连成屏障。从甘肃榆中,到陕西榆林,再到河北榆关,一条以“榆”为名的地理链条,标记着两千多年的边防记忆。
一枚小小的日戳,盖着的是一个地方的来路与记忆。从秦汉边塞到今天的乡村,从一棵榆树到成百上千个地名,“榆”字串起的不只是地理坐标,更是一部北方边防史、生态史和生存史。
这次特殊的旅程,也让我真正认识了邮政“凡有人烟处,皆有邮政服务”的承诺。 59封求戳信,从省会城市到偏远乡镇,绝大多数顺利寄达并收到回信。不少乡镇邮局的工作人员专门打电话确认地址,认认真真盖好戳再寄回。
“天下榆林”在哪里?在数十枚邮戳里,在13个省份的山水之间,在一个“榆”字走过的两千多年里。
这一趟“旅程”,先到这里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