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06版 文化

黄河滩上那些捞鱼往事

榆林日报 | 2026年10月12日

  这些天河畔格外热闹,钓鱼的人比平时多出几倍,海竿一溜排开十几根。河岔口,少见的撒网人正在作业;柳树荫下的河堤边,有人扛捞兜、提水桶,目光紧盯上游,还有不少人骑电动车匆匆赶往河滩,那阵势,如同赶赴一场乡间集市。

  我下班绕道河畔步道回家,见到这番景象,先是讶异,继而心生欢喜。眼前画面太过熟悉,一下子把我拉回四十多年前的旧日时光。

  那时候的黄河,正如歌中所唱,“一条大河波浪宽”。春日开河,巨大的冰排相互拥挤碰撞,一浪接一浪看不到尽头,闷雷般的声响传得很远。冰排消融后,河滩留下片片水洼,受惊的鱼在水里慌乱打转。我们一群孩子扔下书包,挽起裤腿,捡根木棍下水赶鱼。春寒料峭,我们却浑然不觉,常常忘了吃午饭,直到满身泥浆成了“泥猴子”,才在大人的责骂声里慌忙跑回家。

  夏日水位回落,沙洼积起一汪汪被太阳晒暖的浅水。踩进水里,细沙从脚趾缝缓缓溢出,像小虫轻轻挠痒。沙洼困住不少鱼,巴掌大的鲇鱼、鲤鱼、鲫鱼、白条和沙锥子随处可见。孩子们捞鱼的法子五花八门:搅浑水逼鱼上浮,用箩筐捕捞,挖沟排干积水捉鱼,也有人赤脚踩进软泥俯身摸鱼。记得有一次,脚底触到一条滑溜溜的大鱼,我不敢乱动,小心翼翼探手入泥按住,拽出一条一尺多长的金红鲤鱼。鱼尾猛地一甩,泥浆糊了我一脸。母亲不许我私自抓鱼,不让把鱼带回家,那条鱼在屋外放了一中午就坏了,令我惋惜了许久。

  入秋黄河常突发洪水。大水退去,滩涂覆上厚厚淤泥,也冲来成堆河柴。大人们扛耙子、木杈,背笼挑担,一步一陷在淤泥里捡拾河柴。我们跟在后面,名义上是帮忙,实则惦记河柴底下藏着的鱼。洪水退得仓促,鱼儿来不及随河水远去,只能躲在芦苇秸秆堆下。大人捞柴,孩童翻鱼。有一回,我翻到一条三斤左右的大鱼,还有一次,我们翻出十几条大小不一的鱼,用柳条穿鱼鳃拎着,鱼尾拖出长长的泥痕。

  1977年8月的一天,保德遭遇了大洪水。雨半夜落下,远处雷声沉闷滚动,好似有人在天上推碾。几声炸雷过后,大雨倾盆,雨点砸在窑洞顶、枣树上,整夜不停。我躺在炕上,不时听见枣枝“咔嚓”断裂,声响听得人心慌。奶奶拿被子蒙住我的头轻声安慰:“睡吧,天塌不了。”

  天明雨停,乌云依旧低沉沉的,远处山崖大水奔涌而下,轰鸣震耳,仿佛上百头牛从山上狂奔。街边水道被冲垮,裹挟着柴草垃圾的积水一股脑涌向枣树滩。

  黄河的水声变了。沉闷厚重,像是从地底翻涌上来,平日黄河水声散漫,听久了近乎无感;那天水声蓄着力,一声接一声,仿佛河底怪兽将要拱出水面。

  有人从滩上回来报信,河水漫上滩地,快淹到水井。没过多久,又有人跑来,说上游冲下大树、柜子,还有翻仰的耕牛,四蹄朝天如同倒扣的板凳。将近十点,洪水愈发汹涌,大片河滩化为汪洋。浑浊黄水裹挟泡沫、河柴冲进玉米地,水位快速上涨。家家户户慌忙往窑洞垴畔转移家当。母亲盖好面缸,往炕上扔了两床被子,叮嘱我们:“水要是进院,立刻上垴畔避险。”到午饭时分,河水稳住,不再向前漫溢,只是肆意奔流,扰得人心神不宁。下午四点多,洪水才慢慢退去。玉米秆东倒西歪,叶片糊满泥浆,滩涂重新显露。村民出门查看庄稼,忽然四处响起惊呼声:“啊呀呀!有鱼!好大的鱼!”

  呼喊惊动全村,男女老少纷纷奔向滩地,踏进没过小腿的淤泥走进玉米地抓鱼。有人端脸盆,有人提水桶,还有人赤手空拳,泥水满身也无暇擦拭。

  滩上鱼多得惊人。鲤鱼、白鳞草静静浮着,还没反应过来洪水已退。邻居抓到一条扁担那般长的鱼,拖着在泥里行走,咧嘴笑道:“这鱼,够吃三天!”

  上游邻村河滩,洪水冲来一只巨龟,龟壳比农家瓮盖还大。消息传开,众人赶来围观。村里老人说这是河中之物,不能捕捉。大家备好香烛行礼,合力把巨龟送回黄河。

  孩子们不顾大人劝阻,悄悄加入抓鱼人群。我紧盯水面,一条黑背大鱼贴泥游过,猛地扑上去双手扣合,鱼一下溜走;再扑抓住鱼尾,又被挣脱。我索性扑倒在地,脸贴泥浆,终于按住了大鱼。鱼在掌心扭动,冰凉滑腻,泥水顺着下巴流淌,心底却满是欢喜。

  大人们手持捞兜,在稍深的水里一沉一提,数尾银鱼便在网中蹦跳。本家大哥也提着大捞兜下水,高大的身躯缓步移动,紧盯水下鱼影。鱼儿贴着淤泥左右躲闪,大哥随之移步,不料脚下一空,整个人瞬间沉入水中。众人一惊,有人大喊:“井!老水井!”洪水漫滩,井口被浑水完全掩盖,大哥一脚踩空坠进井里。人们的心瞬间悬起,正要冲过去救他,水面“哗啦”一响,大哥探出头。他呛了几口水,单手高举捞兜,另一只手划水游回浅滩,坐在泥地上大口喘息。众人松了口气,笑的、责备的、拍肩慰问的都有。大哥抹掉脸上的泥水笑道:“鱼没捞着,差点让井把我捞了去。”

  村头光棍珍藏着一把走西口带回的蒙古刀,铜鞘牛角柄,刀身刻着花纹。他常吹嘘,西口的狼见了这刀也要避让。这天捞鱼找不到顺手工具,便揣上这把刀。他看见一条大鱼从脚下游过,扑抓未果,大鱼游向浅滩,脊背露出水面,他抽刀劈向鱼背,大鱼被斩成两段,他丢下刀捧起两段鱼朝岸上大喊,旁人一问,他才猛然想起刀不见了。

  他在浑水里反复摸寻了一下午,直至天黑一无所获。次日一早再来搜寻,依旧不见踪迹。这事成了村里多年笑谈,每次提起,他听了也不恼,只是叹:“那刀,怕是被龙王爷收走了。”

  后来我上大学,离家渐远。每逢大雨,我总会想起旧日河滩:春日冰洼、夏日沙窝、秋日河柴,还有1977年那场滔天洪水。想起泥滩里扑腾的乡亲,想起大哥从井中破水而出,想起那个捧着两段鱼的汉子。

  我站在河畔步道,望着扛捞兜、提水桶的人们,一位老者扛着大捞兜走过,步履沉稳,网兜在晚风里轻轻晃动,空空如也,却兜着一兜看不见的往事。

  天色渐暗。河面吹来微风,淡淡的水腥气漫上来,和多年前河滩上的味道一模一样。